文/陈长林
【按】《送别》和《斯卡布罗集市》两首歌大家耳熟能详,但不一定知道歌曲的来历,前者作曲部分来自美国,后者来自英国民谣,看完本文相信大家就明白了歌曲来由了。
儿时追看露天电影,不惧翻山越岭。记得那时,明明是解放战争题材,非要同小伙伴争辩,坏蛋副官到底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但对于哼唱美国歌曲,却想都没想过,梦也没梦过。白驹倏忽过隙,人生蓦然晚秋。“二十馀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底事“堪惊”?脑海常浮、耳边常萦、嘴角常涌旋律,竟有两段属于美国!
吴祖强先生回忆其儿时所唱“学堂乐歌”,曲多从东洋(日本)或西洋(欧美)舶来,词用汉语译配;后来又有本土音乐家同类创作,充当“音乐食粮”。“这些歌后来有几十年不再传唱,只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影片《城南旧事》中选用了此类歌曲中当年由李叔同配词的《送别》,而成为如今年轻人的‘新发现’,重又流传起来。这类歌曲大多优美、流畅,配词情调同一,容易上口,它们原来乃是欧美的流行抒情歌曲。据汪毓和先生告诉我,例如这首《送别》的原作便是一首叫做《梦见家和母亲》的美国歌曲,先是在日本配词《旅愁》传唱,又被李叔同重配传来中国”。(吴祖强《都只为河上的歌唱……》,见《书城》2007年4月号)
余生也晚,喜欢《送别》,想来不会早于上世纪80年代,说不定就是从《城南旧事》获得了“第一印象”,遂一发而不可收。先前一直以为《送别》词曲均出自李叔同手笔,没想到曲子是借自一段美国旋律。原曲作者美国人J.P.奥德威,生于1824年,卒于1880年。奥德威去世那一年,李叔同恰好出生。薪火相传,异域轮回,多少有点巧合。《梦见家和母亲》表达游子怀念家乡和母亲,与《送别》虽心绪相近,心灵相通,毕竟主旨不同。
墙里开花墙外红,不限国界。据研究者称,奥德威在日本比在美国和中国更知名,缘于《梦见家和母亲》日文填词版《旅愁》家喻户晓。《旅愁》填词者为犬童球渓,歌词大意为“深秋夜阑,旅途天空。寂寥的回忆,一个人忧愁。怀恋的故乡,亲切的父母,走在梦中,回故乡的路。深秋夜阑,旅途天空。寂寥的回忆,一个人忧愁。风雨敲窗,梦被打破。遥远的他们,心迷惘。怀恋的故乡,亲切的父母,思绪涌来。树梢动,风雨敲窗,梦被打破。遥远的他们,心迷惘。”有人说李叔同曾译上述歌词为“西风起,秋渐深,秋容动客心。独身惆怅叹飘零,寒光照孤影。忆故土,思故人,高堂会双亲。乡路迢迢何处寻,觉来梦断心。”细味词意,颇觉可信。
李叔同笔下《送别》,画面苍茫,基调苍凉:“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古典意象,传统离愁,凉风掠处,寒意沁骨。词曲浑然一体,不知情者不会想到曲谱来自大洋彼岸。短短几句歌词,范仲淹《苏幕遮》词,马致远《天净沙》曲,王实甫《西厢记》“送别”戏,影痕依稀可见。作者古典文学功夫,怎一个熟字了得?“二十文章惊海内”,绝非妄言。
《送别》演唱版本颇多,少年不识愁滋味,惟有童声最动人。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童声版《送别》以童声歌离愁,以清纯咏沧桑,离愁沧桑,何止倍增?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因为不懂,所以心碎。诗人庞培说:“《送别》这首歌,唱出了那个年代的一派天真蔼然。某种程度上,是以一个苍凉老者的声音,唱了一首恍惚出神的童谣。究竟是小孩在唱给老人,还是老人在唱给小孩听——没有人知道。或者说,这两种声音混和,互相唱赠给对方听,执手而语——彼此唱和。”
也许人生骊歌本来就是“同一首歌”,先由李叔同唱给当年孩童,又由当年孩童唱给我们,今生听到今世安慰,生生传唱代代不息……
尽管市内公厕已经大张旗鼓更名为“Toilet”,本人英语水平尚停留在“WC”阶段,英文歌曲情既不深,缘分近无,惟独《斯卡布罗集市》例外。《斯卡布罗集市》得益于网友一衣风雨推荐,推荐语似含“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之意。将信将疑,半听不听,一曲既罢,不由大惊,不见失色,但觉撄心。歌词若经薛范译配当是别有一番韵味,互联网上译文逐词逐句对译倒也直白:“你去过斯卡布罗集市吗?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她曾经是我的爱人。/叫她替我做件麻布衣衫(绿林深处山岗旁),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在白雪封顶的褐色山上追逐雀儿)。上面不用缝口,也不用针线(大山是山之子的地毯和床单),她就会是我真正的爱人(熟睡中不觉号角声声呼唤)。/叫她替我找一块地(从小山旁几片小草叶上),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滴下的银色泪珠冲刷着坟茔)。就在咸水和大海之间(士兵擦拭着他的枪),她就会是我真正的爱人。/叫她用一把皮镰收割(战火轰隆,猩红的枪弹在狂呼),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将军们命令麾下的士兵杀戮)。将收割的石南扎成一束(为一个早已遗忘的理由而战),她就会是我真正的爱人。”就歌词而言,容易让人想到皮特·西格那首《花儿们哪里去了?》:“花儿们都到哪里去了?它被姑娘们摘走了/姑娘们都到哪里去了?她们嫁给了小伙子/小伙子都到哪里去了?他们都当兵去了/士兵们都到哪里去了?他们都进坟墓了/坟墓都到哪里去了?坟墓被鲜花覆盖了/花儿都到哪里去了?它被姑娘们摘走了/你们何时才能明白?你们何时才能明白?”主题相近,都是反对战争,向往和平,不过歌中场景更丰富,情绪更低回,旋律更婉转。
《斯卡布罗集市》有多人演绎,版本众多,经典男声、女声各有千秋:男声组合保罗·西蒙和加芬克尔,唱得凄美而从容,哀而不伤,森林、大海、山冈、花草、露珠、坟墓、枪管一一闪现,仿佛一个士兵战地重游,边捡拾弹片边诉说往事,又恐惊扰同伴梦魂……莎拉·布莱曼无愧“月光女神”,人叹天人,音惊天籁,女声版演唱凄婉而哀艳,荡气回肠,给人感觉是硝烟散尽,夜色如漆,磷光点点,有女鬼,搀挽起土中形骸,一步一回头,缓缓离去……
斯卡布罗曾是英格兰西北部一个海滨重镇。历史上斯卡布罗集市因连续交易45天而闻名遐迩,今已默默无闻。《斯卡布罗集市》原是一首苏格兰民歌,历史悠久(大约作于十三世纪),作者不详。保罗·西蒙是美国犹太人,他于1966年底将此歌改编成反战歌曲,并把自己一首创作歌曲编入副歌,作为获奥斯卡奖影片《毕业生》插曲之一,被一代大学生尊为至爱,传唱不休。
《斯卡布罗集市》到底唱了什么?众说纷纭。有人说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皆香味浓郁,让歌者联想到斯卡布罗集市上那些特定气息,歌者所提要求是在考验姑娘有无能力。有人认为四种植物在英国传统中都关联着死亡,要求意中人所做三件事皆不可能完成,暗示出对方已是亡灵,歌者希望通过虔诚祈祷,恳请死神交还昔日恋人。还有人说歌中斯卡布罗集市,其实是暗指恋人毫无原由离去,而歌者对姑娘所提这些要求,意在表明爱情有时必须变不可能为可能才会持久: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这四种植物,在中世纪欧洲分别代表善良、力量、温柔和勇气,恰好传递出歌者内心深处一种渴望。
曲中有深意,欲辨已忘言。其实,《斯卡布罗集市》也是一种西洋版本“无题诗”,非李商隐再世谁也说不清原意,即使说清了也未必能获认同,但那些独特词句和优美旋律,却使得此歌永远和爱情联系在一起。人类生生不息,爱情绵绵不绝,不论身属哪个国家和民族,都有理由为“似此星辰非昨夜”而怅惘,都大可凭“青鸟殷勤为探看”而神往,于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处那条“古道”,自然而然延伸到了斯卡布罗集市。
莎士比亚生日也就是他的祭日,时间在每年4月23日。这一天,世界各地“莎迷”都会自动云集莎翁故乡斯特拉特福小镇,纪念这位戏剧大师,理由是其作品价值“不是一个时代,而是所有岁月”。若有机会游英伦,莎翁故乡一定去,吾从众。斯卡布罗也要去:不赞它昔日辉煌,不叹它今日荒凉,只凭《斯卡布罗集市》原始旋律诞生在那片土地,便值得前去探访。我相信这旋律同莎翁戏剧一样,“不是一个时代,而是所有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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