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这位暴戾妖娆的女人,无论唱起怎么甜美的歌声都让人不安心,我们无法不绷紧每条神经去聆听,等待着突如其来的爆发。那些阴暗的、迷乱的、暴躁且不安的情绪,容纳在音乐和这个女人身体中,一次再次,让热爱摇滚热爱音乐的人,明白什么是驯服的滋味。————张玥晗
收听
如果说美国流行音乐完善的体制与全球范围类的强势文化殖民使其盛产流行巨星,那么英国则孕育出一个接一个另类音乐先锋。PJ Harvey作为为90年代英国另类女唱作人的代表之一,其阴冷低调的气质和变化莫测的音乐质感不仅让她成为英美两地乐评的宠儿,更为她博得业界众多同行们的喜爱与赞赏, 如Courtney Love, 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 Shirley Manson等人均不同程度表达过他们对PJ Harvey的欣赏。


在90年代初时,PJ Harvey用两张糅合了布鲁斯(blues0与车库摇滚(grunge)两种元素的专辑《干》Dry和《Rid Of Me》,以粗暴黑暗婊子的形象在另类乐坛杀出一片天地,强势得俨然一副要与涅槃乐队(Nirvana),Alice In Chain, The Fluid分羹的架势。这两张专辑体现出当时只有21岁的PJ Harvey作为一个音乐鬼才在人格上的矛盾性:一方面极度自卑,另一方面又自我得不可一世。她在Esctasy中歇斯底里卑微地乞求男人注意她,在Oh My Lover中请求爱人在爱别人的同时也能同时爱她;而在50ft Queenie中则宣布她名叫FUCK,是犹如神一般存在的高傲女巨人,在Rub Til’ It Bleeds中直接地喊出了女性自慰的快乐,对性的无限需求。这两张专辑被不少乐评和歌迷奉为PJ 最原汁原味的狂躁之作,也让她被烙上了女权主义的标签。
这种被强行烙上的标签在接下来的《带给你我的爱》(To Bring You My Love)中,被粉碎得片甲不留。她抹上了大红口红,V字型性感连衣裙黑色蕾丝胸罩,一副十足的slut形象唱着Working For The Man, C’mon billy, Meet Ze Monsta,典型的男权崇拜,为了爱情可以连自尊都抛弃。在To Bring You My Love时期PJ 也在采访中强调自己并非女权主义,甚至搞不懂什么叫做女权主义,仿佛对之前媒体强行赋予的形象耿耿于怀“老娘都愿意working for the man了,你再说我是女权我就跟你急”。严格说来To Bring You My Love是对人性的进一步探讨,在前两张专辑中她可以疯狂地向世人宣告即便是失败者(loser)也是需要有存在感,自卑,懦弱,性与索求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 那么在To Bring You My Love中这些情绪则被重新体现在love这个字当中,是变本加厉地对爱情强烈渴求的呐喊,以至于一些歌听起来太过于黑暗绝望。在此时期她在Nick Cave & The Bad Seeds的专辑《谋杀音乐》(Murder Ballads)中献声,一首Henry Lee主题依然为爱,嫉妒和死亡,为PJ Harvey最为黑暗癫狂的时期画上了一个句号。
《是欲望吗》(Is This Desire)是PJ的转型之作,她再次推翻之前《To Bring You My Love》时期塑造的浪女形象,变身田园文艺女青年悲天悯人地唱着一个又一个女人悲剧的命运。这种犹如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般的女诗人形象让很多沉溺于在她之前朋克女或布鲁斯浪女形象的歌迷们失望,却再一次地受到了众多乐评人的喜爱,改版前的滚石杂志甚至给出这张四颗星的高分。这张音乐的确不俗,blues, acoustic不说,还要来点trip hop节奏和电子音效,勾勒出一幅草木皆枯的颓败景象, PJ也一改之前中性化的唱法,竟然带有丝丝温柔。另一方面态度则变得暧昧,用多个女人的名字命名歌曲,几乎全用旁观者的视角来陈诉歌词内容显得有点缺乏人情味,“冷眼旁观”的感觉。这里她还是唱着爱情,渴求与人类本能: Angelene中妓女对爱情的向往,The Garden则探讨同性之恋与基督教中“原罪”话题……


这张专辑为她的接下来的大作(masterpiece)作了一个铺垫, 在《双城故事》(The Stories From The City, Stories From The Sea)中,她综合了《是欲望吗》(Is This Desire)精妙的编曲方式与Rid Of Me狂暴的朋克质感,甚至连吉他扫弦仿佛都带着丝丝海浪的咸湿味,变化多端的鼓点更是汹涌澎湃,山雨欲来。PJ化身时尚女郎游离于伦敦和纽约两座城市。你说她变文艺了吧,This Is Love歌词又相当直白露骨,写得脏味儿十足;你说她心总算静下来了吧,Big Exit又再一次描述她对爱情轰轰烈烈的渴求,我只有与你在一起才能变得超凡;你说她变得豁然了吧,We Float又写到在大城市中的种种不安定感,怕在黑暗中有人拿着手枪把你该死的头轰掉。
从《Dry》到《Stories From The City, Stories From The Sea》, PJ已经完全把自己本人的个性隐藏在了作品当中,你再也无法说清她到底提倡了一种怎样的价值观,人生观,这种特点与一些摇滚代表人物(rock icon)们,如科特·柯本(Kurt Cobain), 鲍勃迪伦9Bob Dylan0, 披头士乐队(The Beatles)等背道而驰,你可以说她这叫反偶像主义,像演技派演员一样隐藏在各式角色之后,而对角色本身进行深度塑造。你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出什么棋,会玩儿什么风格,会以什么形象示人。你可以说她是功利的,是没有原则的,但她的确是聪明的,比玩人声实验极度渲染自然主义的Bjork和过度自恋不可自拔的Tori Amos都更能让人保留新鲜感。


如果延续《Stories From The City, Stories From The Sea》的路子走,PJ完全可以成为另一个鲍勃迪伦(Bob Dylan)或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 但在翻过2000年后的专辑,《 啊哈Uh huh Her》中,PJ彻底扼杀了还未成形的摇滚大神势头,重新返回4-Track Demo时期的自力更生,几乎一人包办了专辑中所有的乐器演奏,而整张专辑也呈现出《4-Track Demo》的粗糙质感。PJ玩儿起了garage, 35岁的PJ依然在The Pocket Knife中唱着我还太年轻不想结婚,请不要为我做婚纱;在Who The Fuck中带着几分Lesbian情怀唱着我才不像别的女孩,你别想弄直我;在It’s You中点出了她母亲对她的影响,有点“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的味道。可以说翻过了而立之年的PJ摇滚精神不输当年那个唱着Lick My Leg, I’m On Fire的怨妇,更多地是体现出一种独身主义,一种孩子气般赌气发泄的味道,“我就是不想结婚,我就是这么bitchy, 你TMD别跟我自以为是”。这张专辑也许是最能体现PJ自身特质的一张,专辑名字也就是简简单单的,Uh Huh,这就是我。在此期间PJ经历了大规模的巡演,之后诞生了一张叫《白粉笔White Chalk》的专辑。这一步不禁让所有听众都大吃一惊,一下子从车库摇滚女青年化身为身穿维多利亚时期长裙的深闺女子,音乐更是前所未有的安静,钢琴主打,带着新古典主义barroco情怀,唱起了鬼气森森的黑暗民谣。题材则是无比丰富,从堕胎,谋杀,童年记忆到墓碑前缅怀祖母, 让人怀疑她是否想做一张阴森女鬼版的Murder Ballads。对这张专辑听众两极分化,有人拍手叫绝,有人拍砖,但至少她这次又变了,变得如此彻底,甚至找不到一丝贯穿她以前专辑的布鲁斯摇滚影子,一成不变的只是她音乐中永恒的黑暗与阴冷。
直到今年的《Let England Shake》,她变得更加的野心十足,不再拘泥于小我,而把题材定位在历史与政治范围内,仿佛要成为一名历史学家。《让英格兰颤抖》(Let England Shake), 这似乎是一个很大huge的名字,要如何让England shake, 至少PJ没有在专辑中说明,依然是从血淋淋的战争中反映人性。这张专辑无论爱国主义也好,民族主义也好,反战也好,都是点到为止,既没有大张旗鼓像Tori Amos那样喊反战口号,没有像M.I.A有点缺德戏谑般地谈论政治,也没有像麦当娜美国生活(Madonna American Life)那样反战噱头与音乐内容完全脱节,更为万幸的是,Let England Shake没有犯英国歌手谈论政治的通病,没有以一副干涉主义救世主心态自居,如大卫鲍伊(David Bowie)和Thom Yorke。 显然PJ想做的并不是成为文化icon,故作姿态做一些超出她自身能力范围的政治音乐,而是选择用政治这种题材来扩大自己熟悉的艺术题材范围,其核心思想依然是透过优美的旋律与血腥歌词的对比反映人性在战争中的挣扎与扭曲。Let England Shake是一张好专辑,但纵向比较的话属于PJ较弱的一张,一些歌曲在混音处理上显得力度不够,质感过于飘渺而用来表达政治,历史这些沉重的题材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今年2月有幸在London Troxy看了PJ的现场,Let England Shake中11首歌曲的现场通通被加重节奏,效果可说好了不少。
从91年出道到如今,二十年的芳华已逝,八张个人专辑的推出,PJ Harvey可说透过音乐塑造了多个形象,亦动亦静,时而潇洒时而理智,让人不禁赞叹这位鬼才创作能量的源源不尽。有乐迷批评过PJ这样的女人太过功利,野心太大,为保持清晰的创作思路和坚持完善自身艺术体系,可以坚持一直未婚,一张专辑结束马上又可以推翻原来创立的经典,只身投进全新的创作领域。而作为一名艺术家,PJ对艺术的执着是让人敬佩的,二十年来一直深居浅出,简简单单,背后的孤独和煎熬可说是超出一般女人的忍受范围,这样的野心与执着与其说是功利,不如说是自我强迫。这让人联想起另一位女怪才Kate Bush,才思枯竭了便从大众眼前一消失就十三年,绝对无法忍受让自己的艺术生涯出现一丝败笔。而摇滚大神Kurt Cobain则更为极端,对音乐失去兴趣之时宁愿选择自我毁灭也无法迎合唱片工业,无法随性地做音乐。对于顶级另类艺术家来说,强迫症般的艺术创作理念的确是让其进入顶级殿堂的通行证,而太多人或在这条艺术升华的路上,或在达成个人职业巅峰后沉溺于自我,选择了放弃。所幸的是还有一个PJ Harvey,放弃了成为文化偶像的可能,选择的是从人性出发,一个人躲在角落一丝不苟地做音乐。
来源:http://www.douban.com/note/152548872/
No related posts.
以上关联文章由 Yet Another Related Posts Plugin 提供支持。
爵士吉它:格兰特·格林(Grant Green)PJ 哈维:你是我唯一从未讲过的故事
No related posts.
以上关联文章由 Yet Another Related Posts Plugin 提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