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黎
对偶像的精确打造同时就是对天才的无情抹杀
在描述主人公战胜无数困难，取得权力与美人的童话最后，往往是一句：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现实绝非如此，王尔德在《星孩》的结尾残忍地写道：“……然而他的统治时间并不长，因为他受的磨难太深了，遭遇的考验太重了，三年过后，他就去世了。”
无数人，饱受磨难与误解，在所谓功成名就后未能颐养天年，就以德高望重的姿态死去，原因大概就是此前“他受的磨难太深了，遭遇的考验太重了”。无数人翘首以待的《大教堂》最近出版，作者雷蒙德·卡佛出生于1939年，当过清洁工、看门人等，很早开始酗酒。1983年，《大教堂》的成功让他摆脱经济困扰安心写作，并戒酒成功。但在1988年，他死于吸烟过量，时年五十岁。这想必让无数作家黯然神伤。作家比一般人更需要长寿，没有年月，再好的作品也出不来。而在需要爆发、热情、毁灭等词汇堆砌形容的摇滚乐领域，英年早逝的情形更为常见也更加惨烈，这反过来也塑造出摇滚乐“伤花怒放”的形象。
最好的，最坏的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这是一个对于摇滚乐而言最好的年代，同样也因为“3J”的辞世而成为最坏的年代。吉米·亨德里克斯（James Marshall Hendrix）、珍妮丝·乔普林（Janis Joplin）和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先后去世，无数人黯然销魂。
1970年9月18日，吉米·亨德里克斯，这位迷幻吉他大师因为吸毒过量与世长辞，二十八岁。这位自学成才的史上最伟大吉他手，真正的辉煌时期仅仅四年。吉米猝死之后，珍妮丝·乔普林，这位才华洋溢，却又长期沉溺于吸毒、酗酒和滥交的天才白人歌手，又因过量吸食海洛因于1970年10月4日突然死亡，二十七岁。据说当她听闻吉米的死讯后，一直在念叨自己不能死在这一年，并开始担心自己死后能否会赢得和吉米一样多的报道。她如愿了。随后的1971年，更加迷幻与疯狂，也更加确定摇滚乐与性、酗酒和毒品密不可分的吉姆·莫里森，因为酗酒和吸毒死于巴黎。虽然他被埋在伟人遍地的皮尔拉兹公墓，但这不足以阻止歌迷们的伤心。墓地成为歌迷的心中圣地，总有人来到坟前为其点燃香烟和大麻，祭上烈酒和思念。
吉米·亨德里克斯、珍妮丝·乔普林和吉姆·莫里森，再加上鲍勃·迪伦、米克·贾格尔、帕蒂·史密斯等等——这些人和这几年纠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真正的传奇，它浓郁的乌托邦气质让所有身在其中的人心醉神迷。那是一个迥别于大洋彼岸“早请示晚汇报”、你批斗我揭发的世界，虽然这两个世界同属“革命之年”，同样追求打倒一切。在美国，摇滚乐取代民谣轰然登场，让所有人仅仅需要通过倾听摇滚乐，就获得了阳光扑面的感受：伊甸园的大门打开了！
革命之年
1968年，美国无数大学生开始努力随心所欲地生活，试图超越以前所有的道德底线。大学生不看书，他们鄙视图书馆，把它视为某种沉重的历史记忆或者维护既定体制的传统知识堡垒。但这一代人对音乐的沉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摇滚明星与唱片公司结成联盟，前者具有窥测大众初露端倪欲望的天赋，后者则是想在摇滚乐中挖金矿的新贵。
上述所有只是一个方面。事实上，当唱片工业崛起、现代化深入推进的时候，一张秩序的网正等待着所有的人，“主流社会”的巨大吸附力逐渐显露出对所有人的通吃本性。《活埋蓝调里》一书中披露了大量细节，从中可以看出，从根本上来说，珍妮丝·乔普林正是死于“六零年代”。
珍妮丝·乔普林怀揣美国梦进入大城市，但从一开始，她就对自己的身份和主流社会之间的矛盾过分敏感，或者说伤神于如何让自己在社会主流和自我个性之间保持平衡，同时充分满足自己非凡的虚荣心。她渴望成名，却不知道在主流社会的酒会上应该如何喝酒；她仍旧是个庸常的、渴望跟个帅哥结婚的德州姑娘；是一个不能容忍演唱会有空座的虚荣女子……《活埋蓝调里》的作者、音乐推手麦拉，曾经善意地嘲笑过身穿比基尼并夸张摇屁股的乔普林：“珍妮丝，你走起路来像三十年代的妓女！”乔普林被瞬间击倒，从狂热的欢乐中回归到她德州小妞的自卑和失望中：“我知道，我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于是，对音乐的疯狂热爱逐渐成为对外界生活的抗拒，自杀式的向死而生成了最后的虚荣。这正是乔普林矛盾和分裂的全部写照，从小地方来，被崛起的美国唱片工业劫持到大众面前。随后，大众或者说乌合之众的意志逐渐开始成为消费社会的最强音，并在今后的岁月里表现得愈发强硬而残酷。一个自然生长的人，在日益规范严谨的社会里到底需要什么，能得到什么，是一个指向所有人的终极矛盾。乔普林等另类天才是矛盾的代言人。她说：“这不容易，你知道的，活得像珍妮丝·乔普林。”
有关吉姆·莫里森的传记《此地无人生还》和《活埋蓝调里》有着诸多相似之处，甚至连书名都和“死亡”这个主题纠缠不休。艺术在天才身上总会表现得很彻底，同时很短命。相比乔普林，吉姆·莫里森少了一分凄婉辛酸，多了十分癫狂。他一意要把自己塑造成摇滚乐之神，但这又依赖于性、酗酒和吸毒这些在神仙看来碰不得的事物，一个关于音乐神话和现实生命之间的悖论在吉姆·莫里森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是一个悲剧。
摇滚不需要老年
1980年的12月8日晚11点，随着纽约上空五声枪响，约翰·列侬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旅程。无数歌迷开始哭泣，西方社会失去了一个嬉皮文化国度里的国王。有人武断但真诚地指出，随着列侬的离去，曾经代表着七十年代嬉皮精神的摇滚乐所倡导的仁爱与和平、自由和独立，已经完全被声色犬马的娱乐性所替代。
像皈依佛教的金斯伯格、莱昂纳多·科恩等人一样，早年到中年的列侬一贯保持着因真诚而产生的愤怒。《列侬回忆》因为几乎完美地展现了列侬的愤怒与坦诚而成为关于列侬、Beatles的最重要文献。“我们杀死自己，换取后来的成功”、“我们无非是一个把事搞得很大很大的乐队……仅此而已……”类似的表述层出不穷。我一向认为这是列侬的“伎俩”：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以最强硬的语气模拟后来可能的叛逆者对自己进行无情的批判揭露，既能以正视听，又能博取同情，甚至有点喜剧效果。
确实，列侬除了被杀之外没有悲剧色彩，他应该活到今天，以德高望重的身份与姿态在病榻上指点江山——但愿不要如此，悲剧性离世使他成为完人——虽然他的完美主要来自他的音乐和思维深度。
这又存在悖论，英雄似乎应当如彗星划过夜空，如果英雄活到一定年岁，面对的大多是枯藤老树昏鸦，无比凄凉——早早被淘汰、为缓解经济惨状而巡演到血肉模糊的猫王是一个悲惨的例子。何况这里说的是摇滚英雄。摇滚乐不需要老年，六十多岁的帕蒂·史密斯在新专辑《Twelve》中依然大喊大叫，她必须如此。
1994年4月初的一天，柯特·科本（Kurt Cobain涅槃乐队主唱）选择与这个世界的一刀两断，这又引发起难以想象的激浪。有人称科本为摇滚乐这一神话画上了一个悲壮的句号，有人称是一只无形的黑手残酷而急骤地剥夺了柯特·科本这个超敏脆弱而极易受伤的生命，更有人称科本为神、最后一个摇滚乐传奇……通过科本遗书最后一行的“爱、和平、同情”，我们恰恰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典型的无力去爱、无法平静与同情的人。他秉持的哲学是“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这一点和疯子般的吉姆·莫里森多少类似，他们也都死于带有暴戾气息的强硬个性——莫里森更醉心于使自己成为艺术上的无上之神，科本则相对明显地死于面对被神化的无法适应（而珍妮丝·乔普林则与约翰·列侬接近，死于外界强加的持久或猝然而至的不幸）。
郝舫的《灿烂涅槃——柯特·科本的一生》以更适合国内读者的语言和节奏讲述了科本的一生。但在很多视科本为圣人的摇滚青年心目中，这本近四十万字事无巨细的书，无论如何读不下去；而对更多相对缺乏反叛气质与破坏欲望、对朋克们感到难以理解的人而言：朋克没有感觉，科本并不重要。
褪去运动光环之后，摇滚乐值得聆听与纪念与否，不再和狂暴、强硬与癫狂到何种程度有关，而更多取决于如何与更多凡人的普世情怀相连。以此为标准，另外两位英年早逝的摇滚巨星不能不提及，虽然国内暂时还没有专门介绍他们的图书。
一位是英国民谣歌手尼克·德雷克（Nick Drake），1974年因服用抗抑郁剂过多死于家中，年仅二十六岁，生前仅出过三张唱片：《Five Leaves Left》《Bryter Layter》《Pink Moon》；另一位是吉他手、歌手杰夫·巴克利（Jeff Buckley），1997年5月29日晚溺水身亡，死时31岁，生前只出版过一张专辑《Grace》，其中被人最频繁提起的是翻唱莱昂纳多·科恩的《哈利路亚》。
英国著名社会学家齐格蒙·鲍曼分析纳粹屠杀犹太人的原因时指出，大屠杀不仅是一个悲惨事件，也不仅是德意志民族的一个反常行为，而是现代性本身的固有可能。科学的理性计算精神，技术的道德中立地位，社会管理的工程化趋势，这些现代性的基本要素使得大屠杀这样的惨剧成为设计者、执行者和受害者密切合作的社会集体行动。
如果把上述如今已经高度成熟的现代性要素应用到摇滚乐或唱片工业上时，得出的结论令人胆寒——对偶像的精确打造同时就是对天才的无情抹杀。当我们探究摇滚乐的时候，离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和之前的黄金岁月是不能想象的。从这个意义上也说明，摇滚乐可能真的已经寿终正寝。与此同时，人们对于偶像、尤其是带有破坏颠覆性气质的偶像永远存在需求。在童话故事以及武侠故事里，主人公承载着全民想象，上始荷马史诗里的英雄，下接“加油好男儿”们，大众对此类人物一贯充满热情，且容易丧失理智。否则，深埋在大众个体内和群体无意识中的英雄崇拜情结就无处发泄。摇滚乐作为社会的下水道，将会长久存在。
在今天，泛技术时代的大众都在以更大的生活欲望和更小的政治激情经营着在本质上趋于虚无的一生。从这个意义上说，使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巨星土壤貌似还在，伊甸园大门远未彻底关闭。
来源：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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